在话语权第一的时代里沉默
作者:马志雄
在这个人人梦想振臂一呼应者云集、人人喜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世界里,最难能可贵的是沉默。沉默之所以昂贵,是因为根据经济学原理,沉默属于稀有物品,它供小于求,价格上涨。既然市场处于供小于求的非均衡状态里,就应该有人会增加沉默,不过据我寻寻觅觅,还是发现冷冷清清,于是只能独自凄凄惨惨戚戚,仰天长啸:呜呼!改革开放已经二十多年了,我中华民族不懂经济学、无市场意识者比比皆是矣!
长歌当哭,如今只能以文凭吊所有已逝之沉默者了。所祭为何?答:呜呼,吊君沉默不语,减少噪音污染,使我耳根清净,社会和谐,功德无量。
想如今,一片片的森林,在一支支笔的任意砍伐之下迅速消失。笔的威力在此展示得气势恢弘,比任何的尖刀利器更有毁灭性。而一堆堆带着腐臭油墨的废纸,在颠覆了几千年来“敬惜纸笔”的传统之时,命运也显得格外悲凉,寿终之时欲“火化”亦不可得。想想古人说:下士以刀杀人,中士以语杀人,上士以笔杀人。我在此不能不自豪,大有古不如今之欢欣雀跃。古人之笔也不过以杀人为最高境界,而今我们的笔威力已超乎其上,进乎技矣,对万里之外的原始森林,照样诛灭九族。其它危害森林之行径,似乎无足轻重。前闻环保人士奔走相告,劝我们这些“千里送贺卡,礼轻情意重”的送卡族逢年过节少送贺卡,因此作为一个新时代积极进取的青年,我只能偷偷摸摸、躲躲闪闪地遛进商店买了卡就跑,生怕后面有哪个“大记”跟踪。坏了自己名声事小,损了学校荣誉事大。
想想这个世界变化真是太快,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态。从前要发表点东西那可是要有实力呀,这实力应从广义上理解,包括知识,更包括金钱、地位、关系。如今时代变了,讲以人为本了,有钱就可以出书了,一年出一本那是没什么能耐,一年出两本那是没效率,一年出五本那叫凑合着,一年出十本二十本那才叫气派,也符合经济学上规模经营的理论。
纸屑的飘舞已经足够可以彰显这个时代的伟大,更不用提比特世界、赛伯空间的颠覆性童话了。是的,比特的空间只能是一个真实的童话,它超越了我们的想象力,它改变了我们对于信息的认知。从前是信息缺乏导致了信息不对称,现在是信息过剩导致的信息无法筛选的信息不对称。于是注意力经济学成了新宠,眼球变得昂贵。我们不要轻易的把眼球粘到那些"卖弄风骚,百般挑逗"的网站上去。因为你的一个秋波,就成了人家数钱的机会了。而我祭奠那一些已逝的沉默者,就在于他们的高风亮节,两袖清风,甘愿默默无闻。庄子说,圣人无名。而他的老师老子很不幸,在出山海关时,给守关的尹喜留下,交出那五千字的《道德经》后才得以骑着青牛出关,他本来是想做圣人的,现在却给尹喜搞砸了,我们可以想象他当时必定仰天长叹:“郁闷至死啊。”庄子在天之灵,肯定会同意我借用它的“圣人无名”来祭奠这个话语权第一的时代里那些始终沉默的亡灵的吧。
在这个人声嘈杂的世界里,一个人不会给别人的信息淹没而窒息,就证明他的适应能力超强,外星人说不定在此环境下全死光了,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们人类都是超人.这种超人,具有一种忍受高强度噪音的心态。而那些操持话语权并怀有舍我其谁气概的人总觉得自己很重要,不把意见说出来那将对不起人类,而说出来以后我们就可以加快跑进共产主义的步伐。这种气概,按古代的话说是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按无产阶级革命的英雄的话来说是“我把我的整个生命,都已献给了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——为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”。诸君义薄云天,反对革命的牛鬼蛇神害怕得泣不成声,以为末日将至矣。
这个时代最流行的话语方式是幽默和自大。中国人据说原来只知诙谐不懂幽默,林语堂老前辈师夷长技,力捧幽默,终于使全民族团结一致,迅速普及幽默,超过“凡有水井处,必唱柳歌词”,达到“凡有人家处,必说幽默语”的新气象。只是不知道,当幽默成了公式,当公式成了一种表述形式之后,幽默还是不是幽默?而自大的人容忍别人批评他“自负”,似乎自负的言外之意是“挟才自负”。既然人家承认他有才华,让人家批评他有一点点自负,又有何妨呢,又不是刚愎自用。实则我不知道某个人是否有才华,所以就只能暂时委屈他了,姑且称之为“自大”。若那人坚持他是自负而非自大,那就由他去吧。但,总有一些保持沉默的人,因为他的话语方式不够幽默和自大而拒绝说话,我茫然不解之后豁然开朗:“这个时代不配听到他的话语。”他只是太深刻了,而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欢迎深刻的东西的。我们觉得自来水成分太复杂,非要喝纯净水不可;我们觉得古典音乐太深奥,非要听通俗的歌曲。幽默加自大,犹如美国的胡萝卜加大棒,“天兵一至,生灵涂炭”,然后“四夷咸服,班师回朝”。伟哉,奇功!
我并非要提倡沉默,因为若是那样,就会被逻辑家讥讽为“一个提倡沉默是金,却又不甚沉默,用十万八千字来论述沉默的好处的自相矛盾的人”。我只是闲来无事,纪念那些沉默是金的人,并做一点小小的报复,也吵一吵那些经常吵我的人,如此也符合纳什均衡原理,大家都是次优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