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多迟睡着,我总是会在六点一刻醒过来。孙宁凌正在桌前梳妆。她从镜子里看到我:转过去。
我没有动:见不得人,难道是画皮?
她瞪了我一眼:恶毒,这些化妆品都很贵的,难道只换来妖怪不成?
忠言逆耳,别怪我没告诉你,这样使用化妆品只会提醒别人你使用了化妆品,从而让他们在欣赏你的同时打下折扣。这样说并非安慰孙宁凌,许多女孩都有类似的问题,不是指她们与化妆品水火不容,只是她们不清楚自己究竟哪些地方需要修补。
孙宁凌将昨晚的事定义为鸠占鹊巢,我不同意,因为她还睡在自己床上。她又说自己与狼共枕,也站不住脚,严格地说我们并没有共枕。
唯一恰当的说法应该是:同床异梦。
她边叠被子边问我:昨天为什么那么迟回学校?
我脱口而出:在酒吧跟陌生女子打情骂俏。
“这话让人放心,”照她的逻辑,交代得愈露骨便愈不可能,“我知道你不会的。”
会又怎么样?
孙宁凌胸有成竹:就算你会,也没人来配合你。
我系好鞋带,走到门后,侧身照着镜子:虽然我不是那种在女生楼下捧一束花、弹二手吉他、唱三流歌曲的人,你也不能否定我的吸引力。
她笑了起来:不敢不敢,吸引力是有的,不过只对中老年妇女有效。
我拍拍她的脑袋:比如你,典型代表。
最初孙宁凌的暗示很直接,我的否定也很直接。之后她提出的一个折衷方案让我无法否定。她只要求我做男朋友所要做的一部分事,包括陪她看电影,逛街等;至于男朋友的其他职能,由我愿意。从好朋友的角度考虑,她所要求的事并不过分。我们之间应该存在着一个“纳什均衡”,可以将双方受到的伤害最小化,所以我不会简单粗暴,孙宁凌也不能得寸进尺。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任何消费AA制。
即便如此,开销还是很庞大。究其原因,主要是每次出去吃饭,孙宁凌都会拉上浩浩荡荡的亲友团。我明白她是想将我俩恋爱的假象变成一种舆论事实,却也听之任之,因为解释很麻烦。麻烦好比蚂蚁,一两只蚂蚁是很可爱的,但它们总是成群出现,令我头皮发麻。
我喜欢简单,却不喜欢够简单的孙宁凌。这对她的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,只要跟我在一起,这丫头的胃口就会很好,让人想起中学课本里的《大铁椎传》。
有一次,她向我吹嘘:“昨天寝室姐妹过生日,我一个人吃掉二十一串羊肉串,两只馍,三条火腿肠和一个鸡翅汉堡,还喝了三瓶青岛。”
我并不感到意外:“你只是让我想起一部狄更斯的小说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(大胃,可不肥耳)。”
我的意思是:健啖如此,孙宁凌居然还能保持美妙的身材。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,相比之下,有的人就很凄惨,哪怕喝水也会发胖,比如杰哥。
如果有人叫杰哥的全名,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其实想想那名字也是情有可原:他父亲姓朱,他来自四川,他父母希望他出类拔萃---于是他叫朱巴杰。
假设杰哥很瘦削,或者世界上没有一部叫做《西游记》的小说,那么这个名字绝对掷地有声。
不过杰哥的体型在现实中还是大有用武之地的,比如谁买了双新皮鞋,觉得太紧,硌脚,只要把它借给杰哥穿一个礼拜,拿回来保证变得宽松无比。
有人说随着身体变胖,智力和某些能力会逐渐下降,我却看不出杰哥有这种迹象,相反,他在许多方面都天分颇高,可塑性比较强。比如说减肥,他就很有潜力。
反正已经有这样的规模了,杰哥索性自暴自弃,一条道走到黑,对各种零食变本加厉地享用。他经常一边纵容食欲,一边故作忧虑地问我:“我吃这个会不会长胖?”
我说,你应该问“我吃这个会不会长得更胖”。
答案是不会,因为他已经胖到了极限。
杰哥比我们早好几届,学的是经济法。他说我们都是懒人,必然惺惺相惜。这句话最强有力的依据就是我经常穿着内裤洗澡,让杰哥五体投地。我告诉他,这样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连内裤一起洗了,而且不会影响洗澡的大局。
毕业的时候杰哥口口声声说懒得找工作,结果开了家网吧。我很不忿,懒到这样的层次,是我们这些普通懒人能望其项背的么?做了老板之后他的工作就是每天上网打游戏,每个月底给漂亮的女孩们发发工资,顺便打情骂俏一番。
他的网吧名叫“来来往往”,拥有百来台电脑,不过要应付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还显得力不从心。消费者主要是男生,而女生一般是陪男朋友来上网或者来上网找男朋友陪的。部分佼佼者还被杰哥选中,成了这里的服务员。
杰哥很热情,不仅给我优惠,而且经常很积极地向我推荐女孩子。如果我是一名政府官员,同时不太理解这种善意,那么肯定会怀疑他在以糖衣炮弹腐蚀我。
“倒茶的那个,身量苗条体格风骚,学的还是心理学;这个这个,素面朝天清新脱俗,刚跟男朋友分手;还有门边的小甜甜,瞧那面孔,多像歌星‘不烂泥’。”
“老兄,我一直以为你只经营网吧,原来还兼职开婚姻介绍所?”
“也就替自己人说说媒。咋的,都看不上?”
“哪敢,我就怕这些个太标致的不安分。瞧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貌四没德的,将来随便哪个款爷不都能把她拐跑咯?!”
“这好办。收银台里的那位,绝对合适。她成天对着花花绿绿的钞票,肯定视钱财如粪土。”
“得,那就等将来我也有这么多钱给她成天数来数去的时候,再来找她吧!”
我知道杰哥不完全是在开玩笑,假如我点个头,他八成会接下这鸳鸯谱。可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由别人介绍出来,似乎经过中介的爱情便不纯粹。说出纯粹这个词,显得不太妥帖,不过扪心自问,此时的我还是有资格谈论它的。关于爱情,我依然坚持着完美理想主义。
杰哥问我,你就不怕错过缘分?
我的回答近乎诡辩:缘分不是错过的,因为在我选择交友方式的时候,就注定同一些人无缘。本来无缘,谈何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