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

令贝溪惊叹的是钱程英语口语极好，甚至能和她比较流利地交谈。贝溪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用英语交谈的上课方式。钱程也越来越随和健谈，常常讲一些有趣的奇闻逸事。那时贝溪刚满二十岁啊，真的是一个不更世事的小丫头，津津有味地听钱程讲外面的世界。她常常像个孩子似的缠着钱程讲故事，有时候听得入迷了，竟会眼珠都不错一下地看着钱程。钱程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，于是就喝喝水啊写写字啊，贝溪却还浑然不觉地催他快讲：“后来呢？后来呢？”慢慢地，贝溪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威严十足的院长形象模糊了，她在不知不觉中把钱程当成了一个可亲可信的大朋友。接着，贝溪就畅所欲言直抒胸臆起来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地瞎说一气。钱程却有耐心听贝溪的胡言乱语，还常常给她开辟一条更为广阔的思路。历练丰富、见识广博的钱程很快就在贝溪心目中闪耀成一座光辉灿烂的丰碑。

　　有一次上课时，钱程说起一种叫“龙眼”的果子，贝溪惊讶地睁大眼睛，说没吃过也没见过。钱程被贝溪的惊讶弄惊讶了，说超市应该有啊。贝溪还是摇头。下次钱程来吴旭的办公室时，手里多了一个袋子。一颗颗圆圆的龙眼裸露出来。贝溪没想到钱程心细如发，看着龙眼微微发怔。“你尝尝，也许你不爱吃呢。”钱程把一颗果子放在贝溪面前。贝溪心头涌起一阵暖流，她剥开龙眼，把果子含在嘴里，像孩子似的欢叫道：“又香又甜！”钱程的脸上也绽放出阳光般的笑容。很久之后，贝溪都清楚地记得，当时钱程轻松惬意地开怀一笑，眼角都笑出细微的鱼尾纹。而她就像一个得到父亲奖励和宠爱的小女儿，洋溢着百合花一样明媚的神采，乐滋滋地剥出一颗颗晶晶亮的龙眼肉。

　　那些日子，贝溪整天眉开眼笑，都快成弥勒佛了。一个最没水平最没意思的笑话都能逗得她捧腹喷饭哈哈大笑。甚至连她沉思发呆时，嘴角都会微微向上翘，似乎时刻准备大乐一场。可是，她的愉快心情并没有感染身边的朋友，相反，龙逸飞对她的异常快乐则表现出担忧和不安。自从贝溪和钱程上口语课后，贝溪常常出人意料无缘无故地傻笑。开始龙逸飞还以为自己的谈吐越来越幽默，后来才发现连诉苦都会被贝溪的笑声打断。“我被老师记旷课，你觉得好笑？”终于，龙逸飞脸上挂不住了。而贝溪却还像捡了金元宝似的，乐得合不拢嘴：“不是。我是觉得钱程太厉害了，每次都能猜中我的心思。我刚说上半句，他就接下半句。昨晚我忍不住问他，你的洞察力怎么那么强啊？他笑笑说，因为我比你多吃了几斤盐。我就说，呵，我还不知道盐有这种功能呢，那我以后也要多吃盐。嘻……”贝溪笑得前俯后仰，龙逸飞却听得愁眉紧锁。“钱程的学识真够渊博，昨晚他还给我讲了纳什均衡原理。没想到那么深奥的理论，他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。真了不起！电影《美丽心灵》就是演纳什的，还获了奥斯卡金像奖，一会儿我就去图书馆看。”贝溪光顾着自己美滋滋地大发感慨，却没注意到龙逸飞的脸已皱成苦瓜皮。“贝溪．．．．．．你是不是有恋父情结？”“你什么意思？”贝溪脸上立刻晴转多云。“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老男人了？”龙逸飞一咬牙还是问到底。“你胡说什么！”贝溪“腾”得站起身，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，剩下龙逸飞一个人在如烟亭里唉声叹气。

　　渐渐地，舍友们惊奇地发现，一向不注意打扮的贝溪突然迷上了镜子，抽空就顾影自怜，一照就老半天。“哪个少年不钟情，哪个少女不怀春啊！”对于贝溪的反常表现，于菱一言以蔽之。贝溪的脸顿时红成猴屁股，又羞又恼地强辩：“我去和人家上课，能不注意形象吗！”于菱颇有深意地咂咂嘴：“女为悦己者容嘛！”贝溪气得直跺脚。斯斯赶忙为她解围：“怎么可能？那个院长都四十多了，儿子都上中学了。于菱你可别瞎说。”于菱分辩说：“我什么时候瞎说了？贝溪这些天说过别人没有？整天就念叨那个什么钱院长。”一句话就点了贝溪的死穴。从那以后，贝溪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钱程。倒是有一天，于菱好奇心大发，问贝溪：“那个钱院长最近和你探讨过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吗？说来听听。”贝溪一听到钱程的名字就心跳加快，可脸上却没露出丝毫破绽。她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没有啊。就是练习些日常用语，挺枯燥的。”于菱见贝溪不感兴趣，也就无法再以爱情专家的眼光深入分析了。贝溪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，就在于菱的困惑注视中走出宿舍。“看来还是小白脸龙逸飞暂时占上风。”于菱拍拍脑门，恍然大悟似的说。

　　等贝溪坐在吴旭的办公室时，一颗激动的心还“咚咚”跳个不停。约定的时间早过了，钱程还没有来，贝溪有些着急。突然，门开了。贝溪下意识地冲过去，高兴地叫道：“钱院……”“长”还没出口，她就愣住了。吴旭挂着一脸古怪的笑容走进来。“吴教授。”贝溪连忙改口，可语气里早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和欣喜。吴旭眯着眼看看贝溪，像喃喃自语似的说：“看来我小看你了。你这小姑娘平时不言不语的，没想到还真有一套啊。”贝溪一头雾水地看着吴旭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“不是钱院长，挺失望吧？”吴旭诡异地笑笑，好像抓着贝溪见不得人的把柄。贝溪羞愧难当，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。可吴教授不是于菱，她没法争辩。这时，钱程推门进来，看见吴旭，也有些惊讶，随口说道：“吴教授也在啊？”吴旭“嘿嘿”笑两声：“你可来了，有人早想你了。”钱程显然没留意吴旭的潜台词，径直坐到椅子上，边放书边说：“你想我了？”他们是中学同学，说话比较随便。哪知吴旭用眼一瞥贝溪，说道：“哪是我，是她。”贝溪的头立即垂到胸前，脸“呼呼”发烫。钱程看看贝溪并没说什么，吴旭也不穷追猛打，边走边说：“你们这叫鸠占鹊巢。好了，我不打扰了。你们继续，继续。”其实，吴旭是不怎么来办公室的，当初学校要提供给钱程一间小教室，被吴旭退了回去。“在我办公室就行，我平时不去，你们呆着多点人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