挤地铁是需要一点乐观主义的,否则刚上站台便容易导致自信流失。站台上人头攒动,跟随摩肩接踵的躯体无规律地游走、转动、抬起又跌落,如同一片蓝色湖泊上的浮萍。偶有阳光从开放式顶棚中斜插过来,凌乱地跌落在这片波浪里,斑驳陆离,煞是动人。 待到列车呼啸进站,这片平静的湖水便渐渐躁动起来。制动的铁轮凶猛刮擦轨道,间或有人大声招呼同伴。车厢还未停稳,人群已瞄准了尚未打开的车门,隔着车窗可以看到车厢内已塞满人体,同时眨巴着漠然与疲倦的眼睛。
进行时
随即,车门打开,这是最为惊险的时刻,江海决堤,雷霆万钧。李白有诗:“黄河西来绝昆仑,咆哮万里触龙门”,用来形容这一刻颇为贴切。作为个人,空间想象力显得尤为重要,在汹涌的人潮里,预测一个短暂的、狭隘的空间,然后迅速果断地切入,便成正果。若不然,杯已满,水未绝,陷于门廊之间,进退两难。待警灯轰鸣,人如燃尾之牛,咧嘴露齿,肌肉变形,极为悲壮。
车厢内胸背想粘,不得扭动,所谓理念、原则或道义都会觉得呼吸困难,往往就窒息灭绝了。我往往仗着人个高,在人群之上展开一张报纸,把自己装进字里行间,借以逃遁。偶尔也胡思乱想,觉得亚当斯密的竞争理论存有缺陷,完全的自由的竞争在地铁里导致了无序。倒是大数学家纳什的博弈学说更为恰当,若每位个体鱼贯而入,有序站立,不急不躁,则会形成和谐均衡。但这样的场景可望不可求。 奏鸣曲
此起彼伏的小冲突是很常见的。沪生人群在文化上崇尚内敛与柔和,因此冲突的载体往往限于饱含情绪的言辞。而沪语又是很适合用来辩论的,单字如糖葫芦,甜而不腻,字字相粘,激烈起来,便在阴柔中填充了豪放,短促激烈,铿锵有力,细听来,男声浑厚,女声清亮,极具音律感。于昏昏沉沉的车厢,拥有号角般的召唤力。不用担心冲突升级,事实上不但大家都无心,即使有心,也无任何空间施展拳脚,于是归于青筋粗脖,怒目而时,自生自灭。
倘或有老婆同行,情况又略有不同。投入人潮之际,大家便抓了手,势如曹孟德之连环战船,同进同退。待站定,努力有手臂在她周围环个圈,依偎而立。车厢摇荡,势如潮起潮落,我们自占一片小舟,如摇篮婴孩,或聊天,或依旧取一报纸同读,逍遥不已。
如此,也自由一番乐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