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宛如一道道罗生门，当事人不过主观陈述自己所能见的表象。事实？事实是无数博弈——游戏^*1的累积，没有错对。深圳湾体育中心投标事件就是这样一场博弈，能够公开获得的情报越少，人类的自利本能造成的损失越大；但如果能够对事件已发生部分进行理性的通盘研究，那么不仅仅深圳南山区能够建设一个现有条件下社会-经济效益最优的体育场所，更可能推动中国城市规划建设领域的民主进程。是非对错，早已经超过了一次简单的建筑设计竞标。

在“春蚕”与“海贝”的PK中，有三个主要的争论点：深圳湾体育中心的成本控制、施工可行性与投标管理的法制力度。三个矛盾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：怎样组织一场高效的基础设施投资的招标？

政府的财政收入有限，对基础设施的投资能力自然也有限。用这笔有限的投资来修桥造路，还是建设医院、学校、体育场馆，或者软性的教育、经营，有着无限多种组合可能。无限的组合可能优劣参差不齐，政府的工作计划就是对这些可能的一次优化选择。优化的结果，落实到深圳湾体育中心项目上，也就是对项目的经济-物理规模区间做出明确定义。在物理规模类似的前提下，经济投资需求严重偏离既定条件的方案即是失败的设计，而并非说成本低的设计就一定好。如今，号称30亿的“春蚕”方案与15亿的“海贝”方案产生如此巨大的预算差距，只证明招标的准备工作不足，建筑师通过招标文件得到的指向不够明晰。

对于大型建设项目，规划设计难以一步到位，所以往往采取淘汰制的循序渐进的招标方式。首次招标，重在于考察设计的功能-社会效应合理性，包括：体育场馆承办赛事的功能要求；公众场合的聚集-疏散能力；新建项目对周围环境的人文影响，提升地区价值的能力等等。建筑外观，甚至说表皮不过是其中一个影响因素，甚至不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。深圳市规划局选取“春蚕方案”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“集约用地”。在没有看到不同设计方案的功能分区、交通分析前，我们无法判断是否需要“集中用地”。常规而言，建筑师应当明白，设计的目的并不是一个时间点，而是从某一个特定时间点开始的一个时间区间：建筑所要承载的最大负荷与常规负荷之间的平衡。本项目要面对的，是如何满足最大负荷——大运会的物理规模需求，以及在大运会后如何进行合理改造，从而避免空间-经济上的浪费，保证经营的可持续性。从网上的报道、评论来看，“春蚕”方案在这个方案研究较为深入。

招标的第二步，应该是对较优的方案进行深入一层的可行性研究，也就是本次争论的又一聚焦点：施工的可行性与代价。建筑设计是一门跨越美与工程的科学，是一场理想与现实的较量。理想常常不得不在现实面前妥协，然而为了理想挑战现实的勇气更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根本力量。不必说建筑史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梦想，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沉积为舒适的现实。缺乏挑战成熟条件的勇气，人类也许还在穴居野处。何况根据中国建造大型公共设施的经验，横观我们已经攻克的众多技术难点，“春蚕”方案的实现应该并不难为。而成本控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方案调整予以解决。如果在这一轮调整后，春蚕方案仍不能达到最初的政府计划要求，落选也就毫无异议。南山区政府在这一争议没有得出科学、确凿的结论前匆忙做出抉择，有嫌主观。

第三，就是招、投标双方对于竞标方案的权利。据说标书中的条件是这样的：“主办方将从所有符合要求的设计方案中，评选出3个获奖方案。其中一个获奖方案将作为实施方案。除确定为实施方案的设计机构，其余两个获奖方案的设计机构将获得2万美元的奖金。”所以，在南山区政府宣布“海贝”方案中标后又单方面更改决定，“海贝”的设计师有权提出抗议，并根据最终实施情况要求合理赔偿。在尘埃落定之前仓促扣以“违法”、“政府失信”的帽子同时，其实也损害了建筑师与相关媒体的专业形象。这正是博弈论中典型的“自私者皆输”的情况。幸好PK并未尘埃落定，纠缠最为白热化的时候正是做出正确决断的时机。

“春蚕”与“海贝”之间的PK，给了规划建筑从业人员一次深入理解“经济基础”的实践体验，也是一个改良“招标”程序这一“上层建筑零件”的契机。是非成败并无一定，青山依旧在，夕阳日日红。

1)博弈论，英文为GameTheory，直译为“游戏原理”，研究在复杂环境下，人际关系交互影响的数学模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