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斗鸡博弈”与“威慑战略”
王治平（310014 浙江工业大学经贸学院）
1、“斗鸡博弈”
博弈论中有个著名的“斗鸡博弈”，说有势均力敌、旗鼓相当的AB两只公鸡相遇时，它俩各有两个选择：进攻，或撤退。若两只公鸡都选择了进攻，那么必定两败俱伤；若都选择了撤退，那么它们无分胜负；若A公鸡进攻、B公鸡撤退，那么A公鸡胜利，B公鸡丢了面子；若B公鸡进攻、A公鸡撤退，那么B公鸡胜利，A公鸡丢面子；——虽然丢面子，总还是比两败俱伤的损失要少一些。这时，对每只公鸡来说，自己最好的对策应该是：若对方进攻、我就撤退，若对方撤退、我就进攻。
在现实生活中，有很多这样的“斗鸡博弈”的例子。
比如甲乙两个人相向而行过一座独木桥，他俩各有两个选择：进，或退。若两人都选择了进，那么必定都掉到河里；若都选择了退，那么它们谁也过不了桥；若甲进、乙退，那么甲胜利，乙丢了面子；若乙进、甲退，那么乙胜利，甲丢面子；——但虽然丢面子，总还是比掉到河里要好一些。这时，对每个人来说，自己最好的对策应该是：若对方进、我就退，若对方退、我就进。
在军事上也是这样运筹的，毛泽东曾经总结出游击战的指导方针是“敌退我进，敌进我退”，“打得赢就打，打不赢就跑”，实际上这就是一种“斗鸡博弈”。敌退我不进，就会坐失良机，敌进我不退，硬拼也不明智。打得赢不打，是为不能敢于胜利的怯懦，而打不赢，还不跑，就有可能要被消灭了。
按博弈论的说法，“斗鸡博弈”有两个“纳什均衡”，即：你进我则退，你退我则进，自己的行为取决于对方的行为，而且双方都是这样的选择。那么，最后的“纳什均衡”究竟会出现在哪一点、也就是到底是谁进攻谁撤退呢？
这时就要看谁使用了“威慑战略”、并使用得更为有效了。
2、“威慑战略”
所谓“威慑战略”就是你在对方的面前表现出义无反顾、一往无前的样子，以大无畏的气概威慑对方，对方看你来势汹汹，势不可当，若他是理性的，他自会知趣地撤退了。所谓“两军相逢勇者胜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当然，“威慑战略”也是对等的，一方采用，另一方也会采用，若对方在你的面前表现得比你还勇，你也要考虑撤退，与“楞头青”去拼命是不值得的。
我曾经读到过一个发生在两党战争年代的故事。说在一场战役之后，敌我双方仅余的一个士兵狭路相逢了。他们都已身心疲惫，力不可支，但双方都勉力对峙着，枪口对着枪口，目光对着目光。渐渐地，国民党的士兵心虚了，发慌了，终于顶不住了，扑通一下跪地求饶，而共产党的士兵双目怒睁的脸上露出了微笑。但是当他吃力地夺过对方的枪支、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子弹时，他也一下子瘫倒了，因为他自己的枪里面其实也没有子弹。
可见，勇还是不勇，有时并不需要真正的较量，而只需将“勇”的信息传递到对方那里即可。听说有个人在被关进监狱之前，就知道牢里的老犯人总要欺负新犯人，他一进监房，那些老犯人果然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，他急中生智，走过去把其中一张床上的棉被一扔，狠狠地说，老子上次就睡这张床，谁敢抢我的地儿？那些老犯人便不敢造次。
我还听说有个故事，某次马戏团表演，一驯兽师与一只老虎同在一只铁笼中，正在表演的时候，意外遭遇停电。黑暗中那只老虎仍然虎视眈眈，而驯兽师却什么也看不见，情形十分凶险。好在驯兽师突然意识到，老虎并不知道人看不见它，于是他仍旧挥舞手中的道具，像平时那样表现出一种降伏猛兽的勇气，老虎只好乖乖地听话。
“威慑战略”在博弈中有广泛的应用。在很多情况下，博弈就是比拼谁比谁更有威慑力。下面的故事正应了这样一句俗话：“软的怕硬的，硬的怕横的，横的怕不要命的。”
有一次，一个看上去软弱可欺的农民乘坐长途汽车，因为带着杂物太多，被脾气生硬的司机训斥以后，只好蜷缩到车尾角落里。车行半路突然窜上来几个歹徒，强硬的司机被凶狠的歹徒用刀顶住脖子，也不敢吭气了。眼见一场面对全体乘客的抢劫就要发生，坐在车尾角落里的那个农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，大叫一声：“嗨，别闹了！”说罢写了一张字条递了过去。那几个歹徒读罢字条，互相对视片刻，竟急忙下车逃跑了。别人问他“你是警察？”答曰“不是。”“你是军人？”“也不是。”“哪你怎么这么厉害？”
他答道，老实说，我今天正好带着借来的一大笔钱，若被他们抢走的话，我只有死路一条，所以我只得铤而走险了。我在字条上写的是：“快滚蛋！我是一个持枪在逃犯，惹火了我就毙了你们。”看来横的还是怕不要命的。“威慑战略”真管用。
3、“威慑”的真假
许多爱智慧的人都听说过这样一则“所罗门王断案”的益智故事，说是古代有两个妇女，同时在一间屋子里各产下一个孩子，但一个孩子死了，一个孩子活着。她俩都争说这个活的孩子是自己的，死了的是对方的。当然她们自己心里都是清楚的，实际上就是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想要占有别人的孩子。当时又没有DNA检测之类的技术手段来做亲子鉴定，外人谁也无法了解真情。于是人们请了所罗门王来断案。
智慧的所罗门王灵机一动，假意说，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孩子的母亲，那么我们就把孩子一劈为二，一人一半。闻此，有个妇女赞同说，这样最好。而另一个妇女则说，宁可给她，也不愿意将孩子劈死。据此，所罗门王明断：赞同的那个是假的母亲，不赞同的那个才是真的母亲。
这个故事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所罗门王的智慧超群，不过，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博弈论发达的今天，如果那个假的母亲也懂得一点博弈论的话，她应该知道，所罗门王的这个“威慑”其实是个不可置信的假威慑，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做。因此假的母亲若与真的母亲一样、对刀劈婴孩表现出不忍的话，所罗门王的计谋便不能成功。
记得在越剧电影《追鱼》中也有类似的情节。书生张郎本被宰相府招为女婿，但因家贫而遭宰相女儿牡丹小姐的嫌弃，而在张郎读书处的水潭里的一个鲤鱼精，却因爱慕张郎而变作牡丹小姐的模样，来与他私会。张郎误以为她是真的回心转意，便与她情投意合，相悦甚欢。但后来终于事情败露，两个牡丹一时真假难辩。前来断案的包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，假装要令人当庭责打张郎。这时真的牡丹无动于衷，甚至幸灾乐祸，而假的牡丹则难抑悲情。包公一看便明察秋毫，心中有数了。
同样道理，如果鲤鱼精也知道一点博弈论的话，她也应该在洞察包公的用意后，也装做无动于衷、甚至幸灾乐祸的样子，像真的牡丹那样，如此一来，包公也难辩真伪。
经济学家张维迎也讲过一个现实中的例子。说是一个姑娘爱上了一个小伙子，但她的父亲坚决反对。父亲甚至严厉地威胁女儿说，你若真的不肯与那男友断绝恋爱关系，那我便要与你断绝父女关系。女儿如果听信了父亲的话，她大概会中断与恋人的关系，因为她会想，恋人可以重新选择，而父女关系不能推倒重来。
所幸的是，这个女儿是个聪明的姑娘——大概她学过博弈论，她知道自己若坚决地与恋人结婚的话，她的父亲是不会真的与她断绝父女关系的，因为这样的话对她父亲来说更不好——不但失去未来的女婿，还会失去亲生的女儿。所以她义无返顾地将“生米煮成熟米饭”，勇敢地与那个小伙子结婚了。
用博弈论的话来说，父亲的这个“威慑”也是个不可置信的假威慑，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做。最后的结果，父亲还是认同了这个当初并不喜欢的女婿。
4、识破“威慑”
“威慑战略”可能只是一种“虚张声势”，它并不一定会被真正的实施。如何识破对方的“虚张声势”呢？这就需要看对方的威慑是否可以置信。若一个孩子顽皮吵闹，父亲威慑道，“你再吵，我就把你从窗外扔下去摔死你”，这种大而无当的威慑就是不可置信的。哪个做父亲的会仅仅因为孩子顽皮吵闹就要置他于死地呢？
“一种威胁在什么时候才是可置信的？”张维迎教授在《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》一书中说，“答案是，只有当事人在不施行这种威胁时，就会遭受更大的损失的时候。”
比如，警察奉命拦截一支群众游行队伍。群众情绪激动，警察严阵以待，双方犹如斗鸡，冲突一触即发。若群众表现出不可遏制的巨大义愤、拼死要冲破警察的封锁线的话，警察最好识相地让开，否则会被愤怒的群众踩扁。但若警察排成铜墙铁壁，一副死守的样子，并威慑道，我们死也不会放你们过去的。真是这样的话，群众还是早作鸟兽散、再做他图算了。那么群众如何知道警察的威慑是真的？这要看警察是否真的接到了上司的死命令，如果不完成任务就要受到严惩，那他们就宁愿冒着被人踩扁的危险，也一定要阻挡住群众的游行队伍了。
而作为实施“威慑战略”的一方，为了使你的威慑有效，有时候需要做出某种使自己的“威慑”变得可信的行为，比如说断绝后路，破釜沉舟，让对方知道你已经是背水一战、孤注一掷了，他便会有所忌惮。当年毛泽东挥兵南下时，极力主张“宜将剩勇追穷寇”，指挥百万雄师下江南。直到蒋介石退到了台湾孤岛时，毛泽东想起兵法上所讲的“穷寇勿迫”的道理，知道被追到穷途末路上的人是会狗急跳墙的，遂而只得作罢。
